生氣與怨恨，怎麼處理？

先察覺自己的怒氣，想辦法冷靜下來，不要急著把情緒丟回去。生氣會牽動人的判斷，也可能把原本小小的不愉快，變成很難收拾的傷害。修行裡講的嗔，除了突然發火，還包括抱怨、嫉妒、詛咒、怨天尤人，或看什麼都不順眼。像塞車被超車、聽到喇叭，甚至覺得有人在瞪自己，開口就罵，也可能把對方的火氣引出來，從幾句話變成爭吵、打架。罵完未必消氣，事情卻越來越大。

我曾談過一則行車糾紛新聞，起初是逼車、擋車，後來動手、有人受傷，最後一人死亡，另一人面臨提告。讓我感慨的是，當下都想爭自己有理，代價卻遠遠超過原來那點不愉快。坐在車裡，一覺得路權被侵犯、自己被挑釁，就很想跟對方拼；同樣的事情，換個場合卻未必那麼生氣。馬路就像修煉場，讓你看到自己的我執怎麼被挑動。

我自己也遇過。那次要從車道慢慢轉出來，已打方向燈，後方的車卻一直按喇叭。後來停車，對方還追過來，罵我不會開車。以我當時的看法，沒有碰撞，也不是快速超車，沒有跨越雙黃線，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問題。我後來猜，對方是不是沒留意到，被嚇了一跳才這麼生氣，但這只是我的猜想。

當下我也有火氣，覺得怎麼莫名其妙被罵。但後來沒有繼續爭，轉頭就走；對方在後面追罵了一段，走到人比較多的地方，才停下來。事後還跟學生開玩笑，若真的變成伏魔師師父打架上新聞，實在尷尬。玩笑歸玩笑，這次經驗讓我更能體會，別讓你一句、我一句，把衝突越推越大。

這也是我重視忍辱、不爭的原因。有能力爭，不表示就要爭到底。爭贏了，可能多出新的糾葛；爭輸了，也可能受傷。兩邊都在氣頭上，都覺得自己沒錯，繼續說下去未必能講清楚。看見自己的怒氣，卻選擇不再把負面丟回去，我覺得這才是有力量的做法。

最要小心的，是怒氣一直沒有轉化，人又失去理智。亂丟東西、傷到自己，或一心想讓對方不好過，等冷靜了才發現，自己其實沒有恨到那個程度，事情卻已經做了。我用像惡魔、殺紅眼來形容這種失控，就是提醒大家，別任由憤怒掌握自己的行為。

除了當下失控，也要留意長久積在心裡的怨恨。我看過一部電影，少年受虐後一直懷恨，後來出去報復，人生也跟著走偏。雖然是電影故事，卻讓人看見憤怒可能累積很久。「君子報仇十年不晚」這句話，也反映了那份長期放不下的怨，不值得讓這份怨繼續留在心裡。即使生氣有理由，也要看看，一直罵、一直詛咒，會讓自己的心變成什麼樣子。

調整情緒時，我會想，對方是故意的，還是不小心？若故意惹我生氣，我為什麼要中計？若不是故意，能不能原諒？像小朋友不小心撞到你，和成人故意撞你，自己的感受就不同。懂得比較多，可以多體諒還不懂的人。也要知道什麼能做、什麼不能做，練習安定自己的心，多了解事情，戒、定、慧就在這些地方學。

這裡有個不容易學的地方：對方先做錯，不表示自己罵回去，就沒有負面的影響。我談被欺負的例子時，先說對方打人不對，再提醒大家，憤怒的謾罵也是一股負能量。委屈要面對，情緒也可以找適當的出口，同時仍要留意，自己的回應會不會再造成傷害。

談電影《第八夜》時，也有一段讓我想到放下怨恨。主角的家人被酒駕者撞死，對方留下的孩子卻和他一起生活。故事最後，他沒有把對大人的恨繼續放在孩子身上。我覺得這份放下，正和片中斬斷魔的連結相呼應。這是我的觀影體會，也讓我回頭想，怨恨是不是仍在牽著自己走。

至於眼前已經湧上來的情緒，可以找不傷及別人的方式抒發。我舉過對著枕頭喊、摔自己的枕頭等例子，心情不好，不能拿無關的人出氣。再繼續練習，最好能在情緒剛起來時就察覺、轉化，不要等到整個人爆發了，才回頭收拾。

我也坦白分享過，自己認真做修行功課，遇到很強的負面情緒，仍有過快撐不住、捶牆或踹牆的時候。回頭想，真的會發現，怒氣被引爆有多可怕。知道傷人不對，就更要學會穩住自己的念頭，平常練習怎麼察覺、怎麼轉化。做了什麼，還是得承擔後果，不能等到傷害發生，才說是一時失去理智。

另一方面，有時教導人需要嚴肅，也不等於心裡一直充滿怒氣。我參加過聖嚴法師的皈依儀式，看他提醒現場秩序時很有威嚴，後面又能慈祥地說話。這讓我想到，教導時的態度，和內心是否一直生氣，可以分開看。只是對他當時的心境，我也只能從外在表現去理解。

但反過來說，外表沒發作，也不表示心裡已經放下。道玄提過，難過時會哭，也會向神明說出自己的感受；我自己則從以前比較壓抑，慢慢學著把話講明白。把不舒服表達清楚，再面對原因，和一直忍到有一天爆發，仍是有差別的。

表達時，也可以練習把「有沒有理」和「怎麼說」分開。當主管、教人做事，發現對方做錯，可以要求改進，不必讓整段溝通只剩責罵。我談過，即使生氣有理由，自己仍會受到那股情緒影響。要想的不只是誰對，還包括除了生氣，能怎麼把問題處理好。

道行就分享過，急著糾正親近的人，雖然把事情講完了，心情卻沒有變好，反而懊悔剛才太急、沒顧到對方。後來便提醒自己，先想好怎麼講，讓雙方比較聽得進去，也能處理好事情。這是一輩子都要練的功課，並不是把情緒全壓住，就算平靜了。

不過，不以負面回擊，和不准保護自己，是兩件事。有些事情需要澄清，該說明就說明；已經涉及訴訟或實際權益，該爭取仍然要爭取。我談過這些情況，不會因為一個人開口維護自己，就全部算成負面。先看他是在處理事情，還是只想用怒氣再傷害對方。

也沒有每次一定回應，或每次一定不理的答案。有些謠言越解釋越亂，有些傷害不處理又會繼續，要把具體經過和可能結果看清楚。我也遇過聽友被前任糾纏，會一起了解要回應到什麼程度。心裡慢慢放下憤怒，現實中仍能把必要的事做好，不必要求自己先毫無委屈，才能處理問題。